【银河连载】性压抑永远是更加复杂得多的有关性的政治策略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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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由壮壮提供



  《性学入门》 | 李银河 编 

 全文约3259字,阅读需要10分钟 



在《性史》中,福柯是以对压抑假说的批评开始的。福柯的早期作品,似乎也同意权力首先是一种压制性的力量,但是在《性史》中,他第一次提出,权力还是一种产生快乐的机制。性在现代文明中并没有转入地下,而是一直在被讨论和探究。对压抑假说的批判是福柯提出的各种新思想中引起了最多误解的一个观点。

 

由于压抑假说乍一听上去与现实情况相符,因此它一向得到广泛的承认,从来没有人对它产生过丝毫怀疑。而福柯对这一假说提出了三点质疑:第一,自17世纪以来性受到极度的压抑,这一点是否自明?第二,资本主义社会的权力机器本质上是否具有压抑性?第三,政教分离主义运动是构成了权力机器和它操作的或操作它的压抑的真正对立面,还是相反,构成了它所谴责的同一历史网络的一部分?

 

首先,福柯指出:关于现代性压抑的议论立足颇为稳当,这无疑是由于它极易立足。它有着历史与政治的庄重保证。人们将压抑时代的到来定在经过千百年的开放与自由表达之后的17世纪。(福柯,1989,6)压抑假说近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占据着主流话语的霸权地位,它假定,性经过了很长一个自由表达的时期,那是从古代一直到17世纪。从17世纪开始,性进入了受压抑时期,而到了十分晚近的时期,由于反对性压抑的力量奋起抗争,性才渐渐走出压抑的阴影。而福柯认为,17世纪之前并非没有压抑,17世纪之后也并非全是压抑。所谓启蒙和解放的学说只不过是神学的一个现代变种。

 

其次,对于压抑假说,福柯提出了根本的质疑:我要提出的问题,不是我们为什么会受到压抑,而是为什么我们会说自己受到了压抑,而且说的时候带着那样强烈的情绪,对我们不久的过去、我们的现在乃至我们自身都是那样的愤怒?(福柯,1989,9)由于这种愤怒完全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它就越发可疑。如果说我们的性从17世纪以来一直受到严重的压抑,不许说它,不许做它,这种愤怒倒还可以理解,但在福柯看来,这几个世纪的历史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于是这种愤怒就不仅没有道理,而且显得相当可笑了。

 

第三,福柯根本反对性与权力完全对立的观点,进而反对对性的肯定就是对权力的否定这一观点。福柯指出:快乐与权力既不是互相抵消又不是彼此对抗,它们互相追逐、互相重叠和互相支持。它们凭着兴奋跟刺激的机制联结起来。(转引自谢里登,227)因此我们不可以认为性欲本身与权力是对立的,不可以认为解放性欲就是反对权力的革命行动。其实,性欲和权力是相辅相成、狼狈为奸的。

 

福柯的批判矛头直指弗洛伊德马克思主义这种新左派的思潮。这一思潮的基调恰恰是:性受到了压抑,陷入沉默之中,讨论性问题本身就是代表自由的一方向权力开战。对福柯批判的误解由此而来:既然你批判了压抑假说,你就是认为权力没有压抑过性。其实,福柯的观点是:权力与性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而不是相互对立的。他并没有否定性受到了压抑,只是否定了权力与性的截然对立。

 

性的话语是如压抑假说所假定的那样在权力之外吗?言性就是向权力的挑战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福柯指出:18世纪以来,性从未停止过激发人们的论辩热情。这些关于性的话语从未脱离权力或在与权力对抗的情况下增衍,而是恰恰在权力的范围之内并作为权力运作的手段。社会的一切阶层无不齐心协力去鼓动人们开口,到处都有供听取与记录的机器,供考察、讯问与系统论述的程序。(福柯,1989,32)

 

在一次采访中,有记者说:性学家、医生们有一个基本的观点,即性的不幸来自压抑,人们要得到幸福,就要争取性的解放。福柯说:是的,因此他们为我们设下巨大的圈套。他们的观点大致如下:‘你有性的问题,你的性行为遭受了挫折,你因此一蹶不振;虚伪的禁戒政治压抑它。到我们这里来吧,告诉我们,向我们表露和坦白你不幸的秘密……’这种类型的话语实在是一种可怕的权力控制的工具。同以往一样,它利用了人们所说、所想和所希望的东西。它利用了人们的心愿:人们总是相信,为了得到幸福,只须跨越话语的门槛,解除一些禁戒就行了。但是,事实上,这样做的后果是导致压抑,把反叛和争取自由的运动引向歧途。(福柯,1997,39)在基督教所大量推行的忏悔实践中,全套的性知识、性话语和性规范控制了人们的性实践。

 

福柯要表达的观点是这样的:压抑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绝不仅是禁止说、限制做这一种形式,它还有鼓励言性这样一种形式。在人们被鼓励言性并且以为自己已经因此获得了自由和解放的时候,他们却被权力更牢固地控制起来,受到了更深的压抑。它的严重后果是将争取自由和解放的斗争引入歧途——人们对更深层的压抑习以为常、熟视无睹,反而以为自己已经活在自由和解放之中。

 

如前所述,关于性压抑的观点是福柯思想中受到最多误解的一个观点。人们以为福柯在说,从17世纪以来,性并没有受到压抑。福柯对此也做过多次解释。在一次答记者问中,在谈到《性史》这部书时,福柯是这样说的:说起来,这本书倒不是要否认性压抑的存在。我想表明性压抑永远是更加复杂得多的有关性的政治策略的一部分。事物并不仅仅被压抑。就性这个问题而言,总是存在很多其实并不完备的限定,它们既有消极的阻挠的效果,又有积极的刺激的效果,二者相互平衡。性在19世纪运作的方式,既受压抑,又通过心理学、精神病学这些技术手段的分析,被置于光天化日之下,受到强调,从而表明那不仅仅是一个压抑的问题。(福柯,1997,7)

 

从抽象的层次看,福柯所强调的是:事物在受到压抑的同时,也受到强调;而就性这个具体事物来说,它所遭受的不仅有消极的压抑,也有积极的刺激。性被人们用各种方式在各种场合不厌其烦地言说,仅仅说它受到了压抑,显然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权力对性不仅有排斥性的干预,而且也有肯定性的干预。

 

权力与性的关系是《性史》中一个重要的主题,福柯在《性史》第一卷中写道:性成为国家与个人中间的一个问题,一个公开的问题;在它之上结成了话语、专门知识、分析与禁令纵横交错的网。(福柯,1989,25~26)他认为,任何现代权力体制的运作都不能脱离性的状态,因此性是所有的权力都不能忽略的资源。在国家和个人之间,性成为一个国家权力控制个人的工具。

 

福柯并不是简单地否定压抑假说,而是提出了一些新问题:性话语导致了哪些知识?是什么在支撑这种性话语的权力-知识-快乐的制度?我们应考察权力如何涌过话语形成的海峡而达到、穿透和控制个人,直抵人们那最隐蔽的性快乐。福柯并不否认压抑的事实;他所拒斥的是集权化的、压抑性的、铁板一块的权力观。压抑无非是与话语(和沉默)、权力(和禁止)、知识(和错误)有关的复合机制产生的结果。性话语隶属的不是压抑过程,而是刺激的增长,求知意志并没有受到禁忌的阻碍,而是致力于创建性的科学。(谢里登,219-220)我们生活于其中的这一套性的话语和性的科学才是真正束缚我们的绳索。

 

在《性史》中,福柯描述了一个过程,那就是权力从否定变为肯定、从二元对立变为多样化的过程。他把癫狂与性所受到的不同待遇加以比较后指出:当癫狂在至少一个世纪以内是否定性操作的对象的时候,性却在同时成为肯定性的领域。但是,到了19世纪,出现了一种非常重要的现象:权力的两大技术——其一对性进行生产,其二把癫狂隔离开来——互相错综交织起来。对癫狂的权力技术从否定变为肯定,从二元对立变为复杂和多样化的形态。

 

福柯承认,他想做的事情是在人们通常强调否定的机制的地方发现肯定的机制。(福柯,1997,174)性压抑假说一味强调社会上的性规范否定性活动、压制性活动的一面,而福柯提醒我们注意的是性的话语肯定、鼓励、刺激人们言性的一面。由于性压抑假说占据了主流话语霸权,性话语的另一面往往被人忽略。

 

福柯对压抑假说的批判引起了极大的争议。例如,罗宾就认为,由于福柯过于强调性的发生方式,他否定或者缩小了政治意义上的性压迫的现实。他在对这种现实的解释方面显得脆弱。福柯极为清楚地表达过这样的意思,即他并不否认性压迫的存在,但是必须把这种压迫放在一个宏大的历史或精神动力机制中来加以理解。在西方社会中,性一直被建构在一种极具惩罚性的社会框架之中,一直受到极为现实的正式或非正式的控制。现代东方社会也并不比西方高明多少。我们必须承认压抑现象的存在,以便揭露它,批判它。

 




[下周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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