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月亮的兔子不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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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月亮的兔子不再快乐


黎荔



周国平说过的一个寓言故事。
有一只快乐的兔子,她非常喜欢月亮,不是因为想得到月亮,而是单纯觉得月亮的阴晴圆缺都各具风韵,非常美丽。
诸神之王见她如此喜欢,就将月亮归属于兔子,但兔子却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月圆之时,她担心月亮的夺目会招来与她争夺月亮的对手;
月亮缺时,她疑惑是否有人偷取了一块;
乌云蔽月,她生怕自己的宝贝被云夺走……
 
“在她的眼里,月的阴晴圆缺不再各具风韵,反倒险象迭生,勾起了无穷的得失之患。”周国平如此写道。人生在世,和事物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能获得美。美乃是出自于人们对事物的观赏所产生的心理效应,而此效应则是生于心理距离。心理距离并不是指空间或时间上的距离,而是观赏者对于事物在感情上或心理上所保持的距离。这种距离由于消除了观赏者对事物的实用态度,因而使观赏者对事物产生崭新的体验;然而,若是主客体在心理距离上失距了,例如差距或者超距,则不会获得美感。
 
审美与日常生活,是需要有距离的,如果你一直纠缠在此间,不能跳出一地鸡毛,不能跃过污泥浊水,那么,不可能获得美的星光一闪的瞬间。以此类推,古希腊和中国旧戏的角色戴面具,穿高跟鞋,拉长了嗓子唱,以及许多其他不近情理的玩艺儿,都未尝没有几分情理在里面。它们至少可以在舞台和世界之中辟出一个应有的距离。使戏剧中的人生具有一种仪式感。即使,戏剧中人,上台时亮相起霸,脸上要调脂弄粉,免不了几分形式化,免不了几分不自然。这是划定一条可能接近但永远不能消泯的界限,戏剧是戏剧,生活是生活,美在彼,我在此,呈示着我们和美是永远都有距离的,我们自己和我们想要的生活永远都有距离。


 
在一个距离之下,很多事物看上去都会成为风景。如夜空中遥远的流星,看起来绚烂夺目,但到底只是一颗陨石,它本有细密的纹路、真实的温度,只是我们偶尔抬头瞥见夜色之中的光华,就错把它当成了璀璨钻石。凡难所求皆绝好,及能如愿便平常。
 
例如,如今乡村被强牵着步入遽变,青壮年人口流向城镇,曾经的田园牧歌的骄傲,被现代化的经济增长数据所代替,而土地,退而成为贫穷与落后的代名词。土地的叛逃者,逃离贫瘠的土地,意味着逃离劳苦的命运。当我们追问:传统农人为什么能够一辈子坚守土地、缄默感恩?他们的生活方式,不就是每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吗?那是多么的辛苦又单调啊!但是,也许这只是功利计较的视角,土地叛逃者的视角。如果涤去关于物质得失的衡量,纯然以自然的视角去看待人与土地的关系,那是人生天地间的生命互动。人的尊严在物质繁荣前一退再退,而在土地面前,淌汗的躬身劳作,却是让人在质朴的艰辛中,达成自身生命不可剥夺的高贵。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个世界会欺骗你,然而,土地厚德载物、永不相欺。在秋天收获之际,那种稻花香里说丰年的感激,那种满筐橙黄橘绿、瓜果累累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最纯真的快乐。也许有人会说我,用优美覆盖了真实的苦难,用抒情取代了直面问题的思考。但是,每个人都可以有专属自己的审美立场与价值态度,关键是,究竟持怎样的理由,在优美与苦难之间、抒情与理性之间,作出选择。那些挥别了土地、拥有了城市(他的新的月亮)的人,难道从此就快乐了吗?或者他只是故事中那只拥有了月亮却充满烦恼的兔子。他的曾经的乡村,又是谁心心念念的梦中月亮?
 
所谓美,就是星光一闪的瞬间。两个原来的迢迢之间跨越时空的距离突然相遇。正因为隔着距离,正因为难得相遇,才会格外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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