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真:我太想做自己了


刘真女士或许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真正可被称为淑女或名媛的华人明星之一。

 
在《康熙来了》数量庞大的几代观众记忆里,她是那个永远保持甜美笑容、优雅仪态、温柔声线,永远无法在小S的「挑衅」和「斗嘴」占上风、最生气时至多也就原地跺跺脚的粉红色台湾甜姐。这是个难得的共识——她是极为少有的「声音再嗲都不会让你觉得做作或者讨厌的女生」。再加上常年跟随她出现在综艺节目中的大量昂贵鞋履和包包,以及国标舞老师的身份,在观众眼里,刘真是标准的「芭比娃娃东方版」:温柔,美丽,优雅,富有教养。
 
一位网友在她离世后写道,「在我心中,你是令我羡慕的小公主。从父母的宠爱到老公的呵护,美丽温柔,活成了我羡慕的模样。」
 
然而,刘真的一生仅仅只是典型的公主的一生吗?当我们怀念刘真的时候,我们在怀念什么?


 
 
 

文|安小庆

网络

 
  
 
家庭革命
 
3月22日晚间,刘真在台北荣总医院去世,终年44岁。
 
刘真的离开,加上不久前高以翔、科比的突发离世,以及2020以来瘟疫在全世界蔓延引发的动荡,让离别成为了这一年的关键词。而刘真的离开愈发加重了人们对2020断代式的集体感伤。
 
2016年初《康熙来了》停播,刘真和其他康熙的嘉宾从观众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但依旧有许多人在备考或者午饭的间隙打开康熙,还有很多人在网络上发帖询问:《康熙来了》的嘉宾们后来怎么样了?
 
留言里总有人回复,刘真老师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儿,非常幸福,还是那么爱买鞋子和包包。
 
2004年,刘真以最美丽的拉丁女王身份第一次出现在《康熙来了》节目中。蔡康永见到她脱口而出:怎么像洋娃娃摆在那边?小S在听她讲完一段话后取笑她:你的人生字典里没有『吼这个字?
 
刘真说,自己刚开始跳拉丁舞的时候,别人都不相信,都觉得她应该是弹钢琴。在她以职业身份从教初期,温柔的口气和娇滴滴的声线甚至成为学员质疑她专业程度的理由之一。
 
但正如蔡康永在那期节目说的,平常娇滴滴,碰到舞衣就挥来舞去。刘真也觉得跳舞时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人,她认为,国标舞是令女性即刻变得有力量并且性感的最快方式。
 
参加《康熙来了》并在之后多年成为节目最受欢迎的嘉宾之一,刘真成为所有观众的刘真老师。她似乎就是这么顺利地在一个富有巨大影响力和声望的综艺节目里出现,赢得了所有人的欣赏和怜爱。她富有教养,同时具有综艺智慧和娱乐精神,以一种从始至终的聪颖和理性,接受来自主持人小S长年的顽皮冒犯,和主持人以及其他无数个性特异的嘉宾一起,组成了观众心中的那座快乐的、自由的游乐园。几乎从第一次参加节目起,刘真就是康熙来了游乐园里那位优雅美丽的公主角色。

 刘真第一次上《康熙来了》

 
然而刘真的人生并非童话和公主可以概括。
 
在2004年被康熙访谈之前,刘真只是台北众多舞蹈老师中的一位。她5岁开始学习芭蕾,认识到舞蹈的美好。据台湾媒体报道,到国中时,母亲希望她以课业为重,刘真为了能够继续学习舞蹈,跟母亲约定每次考试都要进前十名。直到考上师大附中,她才渐渐放弃芭蕾。考进政治大学后,从电影中,她开始对国标舞产生兴趣。20岁那年,她成为政大国标社副社长,开始了练舞和比赛的生活。大学毕业后,父母希望她去银行上班,不再过四处比赛的不稳定生活。
 
刘真没有忤逆父母的意愿,进入一家美国银行工作。白天上班,晚上练舞,为此和母亲多次冲突。她想要做职业舞者的愿望一直没有消失,甚至请求母亲不要剥夺这唯一的快乐。工作两年后,刘真不惜闹家庭革命(台湾媒体语),辞去了银行职员的工作。从小温驯的女儿不惜与父母冷战,后来与父母达成约定,父母不金援,两年内要看到成绩
 
据《镜周刊》报道,刘真学舞时常被老师刻意磨练,经常一练就练到半夜,但她从未因艰难而退出,个性中的强悍一面时而流露。在此后的几年里,刘真成为职业国标舞者,不断参加各种比赛和演出,拿到了一些奖项。有报道称,几乎有3年的时间和爸妈零互动。
 
直到2004年,一通打到舞蹈教室的电话,给这个家庭和刘真的人生带来了变化。《综艺大哥大》邀请刘真在节目中与来台湾宣传的艺人刘德华合舞。节目播出后,温软得体的国标老师刘真被台湾媒体封为国标舞女王,成功进入演艺圈。
 
多年后,刘真说自己所有的叛逆和坚强都给了舞蹈。今年2月,刘真还在脸书写道:许多粉丝都说最喜欢看我跳舞,其实我自己也是,最爱跳着舞的自己。
 
在舞蹈的20年里,她的颈椎、足底、皮肤都曾严重受伤或者过敏,但刘真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因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找到这一辈子最爱的事情

 刘真与刘德华合舞 

 
一切都只是假象
 
或许因为大众传媒在传播中的惯性和去复杂化,成名后的刘真,成了所有人眼中成功的、温柔的、优雅的台湾名媛。
 
在她单身的多年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她完成一个华人名媛的标准选择——嫁给富商或者小开。在华人世界,这是一个悠久的叙事。在她之前,有从舞蹈老师成为赌王何鸿燊第四房太太的梁安琪。在她同期,有同样从舞蹈老师成为台湾首富郭台铭第二任太太的曾馨莹,更不用提港台演艺界弥漫多年的女艺人嫁富商的浓厚社会氛围。
 
作为家庭优渥、长相甜美的女生,刘真从国中开始就受到太多凝视和关注。校友、律师林志群回忆,刘真是师大附中那一届有名的校花。校友面摊大叔当年在政大参加金旋奖歌唱比赛闯进前十名,他说,第一名是后来的文青女神陈绮贞,但当时校园人气最旺的是刘真。学弟吴德威说,学校打扫时间很多男生会故意经过她的班上,有次升旗唱歌,有人还行军到她前面去,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数位大学同学提到,有天学校的大楼前突然升起一个热汽球,上面写着大大几个字,刘真HAPPY BIRTHDAY!事隔25年,同学们一提起她,依然是那颗大告白汽球联系着的甜美女生。

 学生时期的刘真 

 
在他人嫁给富商的期待中,2014年,刘真嫁给歌手辛龙。
 
这一选择令人惊讶。台湾媒体将这段婚姻形容为下嫁,并在报纸版面精确计算了二人在知名度、外貌匹配度和年收入方面的巨大差距。校友们在为昏迷中的她祈祷时,也回忆起她的选择带给大家的震撼。原来只要剃光头和煲燕窝就够了
 
刘真一直明白公众形象、男性眼中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之间的落差。只是在一个坚固的东方社会,所有人都在顺着一个方向去想象和形塑他们眼中的女性,尤其是外表看上去柔弱温良的女性。她曾自曝真实性格曾因母亲乱丢她衣服,气得痛骂妈妈耳朵长茧。她承认很多时候温柔只留给外人。曾担任她助理的弟弟甚至一度把电话里姐姐的名字设为魔鬼
 
她曾评价好朋友曾馨莹是很温柔的女生从来没有见过她发脾气。而外界眼中自己的温柔,一切都只是假象,我太想做自己了,一点都不适合嫁入豪门。
 
她承认曾经与富豪约会,但最后对方都希望我以家庭为重,不能抛头露面,可是我还有许多梦想尚未完成,例如想出DVD、想演歌舞剧,所以这些看起来她应该选择的婚姻对象最后都无疾而终。
 
在她开出的结婚对象条件里,一是要孝顺,二是要能接受她的工作,还要疼她。在访谈节目中,刘真曾说,年轻的时候很想结婚,大概到了三十二三岁,感觉自己不会结婚了,因为太热爱工作。那时候我的心态也很健康,觉得没结婚也没关系,甚至离婚也没关系。我觉得女人的价值本来就不来自于婚姻,不管有没有婚姻,你都要是一个很独立的很自信的(女人)。
 
她说,她要的很简单,就是要一个懂我的男生。辛龙在那个时候出现,你知道我们在录影的时候,大家都很热情,当然有一些男生也会跟你开玩笑,但是那个开玩笑就是很表面的,就是有空约一下或什么,可是之后录完影就不了了之。但是我老公不一样。
 
辛龙把住宅电话写在纸上递给他,没有超出一天就打来电话邀约,还给嗓子受损的她煲燕窝,在电话里给她弹吉他——都是一些普通的世俗的追求。刘真觉得那个坚强的自己在那时好像被某种很柔软的东西打动。她还喜欢辛龙的幽默,最初就是被他和邰志源的聊天所吸引,我在旁边听,觉得好好笑,怎么那么好笑,觉得他很幽默风趣。
 
刘真也和小S一起给康熙的观众们带来无尽的快乐。对于小S的调侃、挑衅,刘真说自己常被气得无语,但是我找不出反击的话……每次都想下次再去一定要反击,她太厉害了,每次她都有新招,我接不了招。但正如小S在为昏迷中的刘真祈祷时所说的,亲爱的刘真,我每次开你玩笑,你都EQ很高地笑笑带过!你是一个善良、幽默、充满爱的坚强女人……
 
大学同学面摊大叔在祈祷刘真早日康复时也写道:你比很多人都来得勇敢、自食其力

 刘真和丈夫辛龙 

 
 
哔哔哔,不可以睡着啊!
 
刘真住院出自偶然。女儿感冒看医生时不敢被医生听诊,刘真在给女儿做示范时,被医生发现心脏有杂音,建议她择日做详细健康检查。随后刘真和辛龙到多家医院求诊,医生们建议刘真做手术。
 
2月7日,刘真入院。经过一星期检测和观察,她开始进行传统主动脉瓣膜置换手术。但这一手术并不成功,期间发生脑部栓塞与出血,脑压上升,医院数次进行开颅减压手术,但病情仍然没有起色。
 
丈夫辛龙悲痛欲绝。经纪公司老板吴宗宪23日说,昨晚(22日)十点钟家属做最后决定……辛龙只有撕心裂肺可以形容,他一直不愿放手。朋友们请来台北市长、率先将叶克膜(ECMO)技术引进台湾的柯文哲到场判断,柯文哲与辛龙恳谈,医学角度没有机会了。辛龙曾有意让刘真转院,但她一直未能意识清醒,再加上这样延命的方式,看在许多人眼中都觉得很痛苦,22日22时22分,辛龙做了最后的决定。
 
对这个时间点,吴宗宪补充,22对辛龙来说,充满他与刘真的甜美回忆。两人于7月22日正式交往,从此以后,每个月的22日都是他们的庆祝日。正因此,刘真的最后逝世时间停留在22日22时,追思会也选在4月22日下午14时22分开始。
 
刘真的离开令所有认识她的人悲伤。
 
辛龙的国中同学黄子佼说,2020真的太烂了!今年实在太多让人遗憾的事情。他无法想像辛龙此刻的心情,我觉得老天莫名其妙,把她带走干什么?世界需要有才华的美女。
 
在刘真入院期间,和她一样备受观众喜爱的康熙嘉宾曹西平在脸书对刘真喊话:不可以睡着啊,丑八怪辛龙在等待你回家,快点快点好起来,大家都等着你女儿也等着你……哔哔哔,不可以睡着啊!这么爱跳舞的人,这么爱美的人,这么爱小孩的人,这么享受音乐舞蹈的人,老天爷请你帮帮忙啊!
 
刘真在国标舞届的宿敌小S一直期待着等你康复我们再来比赛谁跳舞比较有力,但22日晚间刘真的离世,令她在记者的采访电话中痛哭:实在是太难过了,最怀念的当然是她每次上我们节目很可爱的样子,还有我们斗嘴的时候她的反应。现在只能希望她在天堂,有很多很漂亮的鞋子让她穿,她可以一直跳着舞。然后要跟辛龙大哥说,一定要坚强,可以哭,但是千万不要忘了还有孩子,还有要永远思念刘真,告诉她的孩子,她的妈妈有多棒!

 小S为刘真加油 

  
 
谢谢你来过这世界
 
在中文互联网上,无数观众写下致刘真的简短讣闻。所有人都明白,再也看不到刘真和小S斗嘴了。这个智慧的、有力量的、有教养的、开得起玩笑的女性,离开了。
 
她的离开让很多人回忆起过去。
 
网友@五毒毒 说,当年总上《康熙来了》的大炳、安钧璨、申东靖、Makiyo的妈妈、高以翔、刘真都走了,总觉得某个属于我的角落在一点点坍塌。@Faust七弦琴 说,忽然看到刘真去世的消息,想到李敖,还有很多上过《康熙来了》的人物。从武汉的灾难开始,再到科比的直升机罹难,死亡的丧钟不断麻木回响。人们离开的原因各不相同,但终点是殊途同归……
 
因为康熙和包括刘真在内的嘉宾,许多人得到了无价的快乐和陪伴。
 
@内蒙古海军司令胖桃桃 说,每次有经常上康熙的艺人过世,我就格外伤感。很感谢他们带来的快乐回忆,让我在笑声中度过许多孤独的时刻。网友@嗷咦嘻 说,《康熙来了》陪伴了我人生五年,常去康熙的艺人好像我的台湾老友。看他们聊天,看他们吵嘴,看他们八卦;也看他们结婚生子、生病离开;还看他们交换礼物、卸妆比美、分享吃喝。刘真老师一辈子都漂亮,又有很多人爱,真好。在这里道一声再见。
 
很多人去复习了刘真的康熙,有人总结,刘真老师每次礼物交换都送好贵的礼物。还有人记起她说,泰国白龙王见她第一眼就说不要再买鞋了,你又不是蜈蚣。但自己赚钱买鞋买包的刘真老师影响不少观众。网友@马菁菁art 写道,我承认,年轻的时候买那几百双高跟鞋,都是看康熙来了的并发症。我每次看到那些再也不会穿的超高细跟,都会想起自不量力的年轻的自己,想起《康熙来了》,还有你啊,刘真老师[蜡烛]

 穿高跟鞋的刘真 

 
那个时候好像大家都比较容易快乐,一位网友写道。
 
当我们怀念刘真的时候,我们怀念的是什么?
 
是美好的有力量的生命的离去,是一个倡导多样化文化娱乐时代的终结,是一个正常的丰茂的生态环境的没落,是那时所有人不必小心翼翼地说话和写字。不论美丽无忧的公主,还是政客、富商、名流、明星,统统都可以被冒犯。那是文化、语言、综艺和脱口秀的胜利,没有人担心因为冒犯了权力上位和既得利益者而被围攻和举报。
 
在那座名叫康熙的游乐园里,有无数种角色和人生让我们提前体验,我们看到生老病死,看到人生起伏,接收从没有过的单纯的肤浅的快乐,也看到丰富的人性和生命的多元展开。
 
刘真曾说自己还有许多梦想尚未完成。她想要拍清宫戏和电影,想要演出更多舞台剧,想要建立一座高跟鞋博物馆,她还希望这些鞋子以后都可以留给女儿,希望她的脚不要太大……
 
曾为许多知名人物写过讣告的专栏作家玛里琳·约翰逊说,讣告的意义和它的美存在于它做出的壮举——它告诉我们:又走了一个,唯一的一个,像这样的人只有一个,这是一条延续至今的DNA长链的终点。当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离开时,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知道自己的损失。

谢谢你来过这世界。


参考资料:《镜周刊》《苹果日报》《中时电子报》等媒体对刘真女士的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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